十一月,炎热被冷锋赶至另一个半球;今年香港的「台湾风」也快吹完了。
回顾上月,「台湾月」音乐电影书法纷纷出炉;同期张大春、陈玉慧等作家长驻本港学府教写作开讲座,已教我等文艺港灿目不暇给,加上破票房纪录的《海角七号》浪漫登陆,不时看见身边的一双双闪烁的眼睛说:我们走!再到台湾去!
要去诚品扫新书,参加台北文学季活动,到台南垦丁寄一个邮包……喂,大家别急着走,要接触台湾的艺术精粹,别忘记了新诗。为了让读者管窥彼岸诗风,记者电邮访问诗人鸿鸿,以他主编的诗季刊《卫生纸》为起点,笔谈台湾当代诗版图。
早于十一月初,同事约了鸿鸿,想不到延至月底才传上问题。鸿鸿说,我会抽空回,想不到问题传上隔天以后,很快收到回邮。一看传送时间,喔,凌晨四时。
于是看鸿鸿的网志,他近月都在为台北诗歌节马不停蹄。既要办诗展,又要出席讲座。当然少不了,要办新诗刊。
诗的信心与重现工程
记:《卫生纸》是透过怎样的方式营运?为独立自资的诗刊吗?
鸿:《卫生纸》于2008年10月创刊,为季刊,当前由我自营的「黑眼睛文化」独资出版。但之后也不排斥接受赞助。
记:现在《卫生纸》发行了第一期,不知反应和销量如何?台湾的诗刊是怎样生存的?
鸿:由于诚品新书提报的新系统比较复杂,「黑眼睛」新接任的行政花了一段时间才上手,所以至今《卫生纸》第一期还没进到连锁店,却在低调的宣传下,受到《自由》《自由时报》副刊、《破报》主动报道和网络口耳相传,在一些独立书店已经快卖光了。不过第一期只印500本,全部卖完才能打平成本。至于《现在诗》有时仰赖小额补助,有时要靠同仁解囊,台湾所有诗刊差不多就像这样。
记:留意到你在《卫生纸》创刊号编者的话指出,这本新的诗集希望「精挑细选」、「引人会心」,可不可以总结过去几年办诗刊与写诗的经验,具体说明一下如何锁定这个办诗刊的宗旨?
鸿:台湾当前基本上诗是消失了。消失在大众眼前,也消失在诗坛当中,被许多文学的陈腔滥调所淹没。诗刊、诗选、诗奖中出现的诗,已经无法引人真心共鸣。然而在我眼中,台湾仍有好诗,虽然未必出自那些我们熟悉的名字。这本诗刊即是为了吸引、凸显这些好诗而设,也是为了重建读者对诗的信心而设。
记:如果台湾诗坛出现很多陈腔滥调,在你看来,中国大陆和香港的诗歌作品,有没有值得台湾诗人或诗爱好者借鉴和学习的地方?
鸿:中国自于坚以降写作态度和语言的解放,让我们看到诗可以是、也应该是如此自由、素朴而大胆。香港的也斯和西西则更早就实践了这种趣味。近来尚且有廖伟棠这样兼具浪漫热情与批判力道的诗人,令人不胜向往。
在记者看来,《卫生纸》面世的原因,某程度是鸿鸿与同仁感到现时台湾的诗歌创作环境欠缺活力。的确作品如果不能引起兴观群怨,或者不至于算不上文学,但起码它已没有延续下去的生命力;没有生命力的诗刊或者文学杂志,失礼说─在浪费纸张而已。
又再左右抄袭一点,最近鸿鸿作「四十自述」,说与其花百多万拍电影负债,倒不如花十万八万出一本诗集或冷门书,赋与一本书生命;也自言「像萤火虫靠自己肚皮发光,飞来飞去开心得要命」,可不可以作为他今天办诗刊的写照?
「让自己肚皮发光」差不多就像这样
记:在记者看来,一个诗刊的出现(或者是诗的理由)就是因为现实社会有太多「不够」或「不足」。新诗刊的出现,有没有回应这种不足?
鸿:当前规划的前五期专题:「贱民」、「丑」、「幸福机器」、「不伦」、「阶级关系」等,皆为切入当代社会现实而设,试图重新接轨文学和现实。当然表现手法可以百花齐放。
记:现时台湾有什么较具影响力的诗刊?呈现着怎样的生态?
鸿:最老牌的有《创世纪》和《笠诗刊》,它们都对台湾诗坛有过深远的影响。较近的有兼容传统诗和现代诗的《乾坤诗刊》,以专题征稿和论坛为主的《吹鼓吹诗论坛》。最有活力的可以说是2001年成立的《现在诗》。《现在诗》勇于冒犯诗写作与诗阅读的成规,以混淆、扩大创作界限为乐,尤其2003年「来稿必登」、2006年「大字报」、2007年「日历诗」的刊行,引发不少讨论。
记:中国内地我不太清楚,但在香港,这几年随着《字花》和《月台》等文学杂志的冒起,的确让大家认识了很多年轻的诗人。有没有随着《现在诗》作为发表中心并冒起的年轻诗人?
鸿:不同诗刊都会吸引不同的声音,《现在诗》也的确吸引了一些人从转角冒出。然而台湾近年最有趣的新声音,如隐匿、阿芒、吴音宁、叶觅觅、阿廖、夏夏,却不见得靠诗刊发声。他们的舞台可以是在网络、在创意市集、或在示威的广场上。
记:又,如果年轻诗人或作家的年龄,容我粗略界定为七十、八十世代左右,这一群文学的生力军有没有办刊物或同人杂志的尝试?
鸿:之前有过一些特立独行的年轻同仁或个人刊物如《壹诗歌》、《两人出品》,都有其小众影响力,唯效期都不长。希望《卫生纸》能够撑久点。
任何艺术形式都不会等同全部,诗也一样,它可以是思考的起点,也可以是终点,而读者看到的,往往只有作品一面而已,也就是吃了那个蛋,并不等如那只鸡,其实诗人或艺术家的生活本身,才是整个艺术的泉源。如前鸿鸿所述,台湾众多新声音不止以诗发声,他们多有利用其他艺术形式,与诗互为启发或迸发火花;而诗与诗,或者与其他艺术形式之间,也就是一切的可能,只是我们只需意会,不用言传了。
旅人的根源与边界
记:如果说近十年台湾政局为岛外人普遍关注,你看台湾的诗人有没有回应这方面的问题?或者换个角度说,诗与政治对你来说有没有讨论的空间?
鸿:台湾诗人一直有回应时局,但多采犬儒讥讽,较少对社会结构的反省透视。我以为能突破这种格局的有两位刚出版第一本诗集的女诗人,一位是写《危崖有花》的吴音宁(诗人吴晟之女),一位是写《自由肉体》的隐匿。隐匿的底层书写完全没有左翼传统的抗议悲情,反而因自哂而更具潜在的爆发力。不见得要书写政局才是政治,若能找到个人价值与社会现状的对照角度,即可成为犀利的政治书写。
记:鸿鸿写诗多有形式或跨媒体的实验,开拓诗的可能性。比方说曾出现过扭蛋诗、立体诗、甚至最近的「划掉划掉划掉」(诗读得不多或有漏误,希望你能指正),在可见的将来,《卫生纸》有没有融入这些实验?
鸿:扭蛋诗、火柴诗、活版自由诗皆由诗人/艺术家夏夏发想及执行,「划掉划掉划掉」由《现在诗》同仁(主谋是夏宇)倡议,这些行动我只是敲边鼓的角色。《卫生纸》名为「诗刊+」,有意向所有文类开放,但仍以刊登不拘一格的优异作品为主,并不刻意强调其实验性,反而有意从《现在诗》的实验行动回归作品本身。
记:感觉上鸿鸿有很多身份,既是诗人,又是电影人,又会写小说,也算策展人,然而多重身份中,似乎以旅人称呼你比较贴切:游走于舞蹈,然后又拍电影,继而写诗。这个旅人今天找到落脚点了吗?还是已经落脚于诗,以诗为本位越界?
鸿:不同的文体、媒材使用或活动的策划,均是我表达意念、与现状角力的工具,也均可视为创作的延伸。每一步都是落脚点,也都是起跑点。诗当然是最重要的。我在《卫生纸》创刊号的编者笔记中就说了:「我以为诗是所有艺术的根源,与边界─而在两者之间的,则只是无风的死寂地带。」
记:如果诗的地位是那么核心性的,你在电影和小说的实验或尝试,则是这种艺术观念的延伸,未知你以往的电影《空中花园》、《穿墙人》等或者小说《灰掐》,与接下来在电影与小说两者的尝试,有没有和诗牵上关系?
鸿:诗的最可贵之处就是自由,自由会带给我们全新的结构,揭露微不足道处至关重要的主题。如果我的其它创作被视为有几分诗意,我想那或许是得之于诗写作给我的教益。
记:印象中你好像没有地方是没有去过的──接下来会去哪里「旅行」?
鸿:很多地方我没去过呀。接下来想去波兰和葡萄牙,越南和印度,去过还想再去的则有希腊小岛。如果有人开设登陆月球之旅,我会第一个报名。 (采访/文:李卓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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